尽管过去一年政治类非虚构图书在美销售低迷，但6月23日出版的《纽约时报》记者玛吉·哈伯曼（ Maggie Haberman ）和乔纳森·斯旺（ Jonathan Swan ）合撰的新书《政权更迭—唐纳德·特朗普帝王式总统统治内幕》（ Regime Change-Inside the Imperial Presidency of Donald Trerialpency of Donald ）一经出版就打破纪录，一周内销量超过30万册，成为突破出版界担忧「川普疲劳症」：读者对川普及其执政报道已感到厌倦，逆势大卖的「爆款政治书」。 作者玛吉哈伯曼系《纽约时报》资深政治记者、普立兹奖（ The Pulitzer Prizes ）得主。

在过去10年中，她是对川普报道最密切、最内核的记者。 她先前撰写的《自信的男人：川普的诞生与美国的崩溃》（ Confidence Ma.n: The Making of Donald Trump and the Breaking of America ）已确立了她在解析川普心理与权力运作机制方面的权威地位。 另一位作者乔纳森‧斯旺亦为《纽约时报》知名政治记者（前Axios首席国家政治记者）、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成员，曾两度获得杰拉尔德·勒布奖（ Gerald Loeb Awards ）。

他在保守派内拥有极深的人脉， 2021年因其在DealBook （纽约时报一个提供金融、市场和政策的最新新闻，并介绍新闻背后的权力人物的板块）峰会上的犀利专访荣获艾美奖（ Emmy Awards ）。 编辑和经纪人认为，这部464页的著作成功的关键在于它是川普第二任期首部全面报道性著作，两位作者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进行了数百次、甚至上千次的深度访谈，并且他们的叙述严格基于受访者的直接引述、同期笔记、会议录音以及官方文本记录。 该书将研究的内核时间窗口锁定在川普重返白宫后的前14个月，即其第二任期的开局阶段。

在这段关键时期，川普的执政模式发生了根本性的范式转移，塑造了一种具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帝王式总统」（ Imperial Presidency ）统治。 川普第二任总统任期尚未过半，但其「帝王式」统治或许已经改变了总统这个角色。 玛吉·哈伯曼和乔纳森·斯旺说，「这实际上是在从根本上重塑总统职位。 这不仅体现在美国人如何看待总统，总统如何行事，也体现在世界其他国家如何看待美国总统。 」两位作者表示，他们正在见证自己国家某种形式的政权更迭。 本届川普政府非常善于保密，但哈伯曼和斯旺的新书《政权更迭》深入川普权力内核，获得了大量内部信息。

在2017年至2021年的第一任期内，川普并不了解华盛顿如何运作，因此任用了一批传统建制派人物，包括前国防部长詹姆斯·马蒂斯（ James Mattis ）和前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 Rex Tillerson ）管理政府。 到第一任后期，川普对这些人对其总统任期造成的影响非常不满，因为他们非但不是言听计从，反而总是劝阻川普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发动大规模贸易战、从世界各地撤出美军、推行更激进的外交政策、打击他的敌人等。 这一次，川普刻意不再让那些「厌恶他世界观」的人进入政府。 这一任期，川普与上一任期几乎判若两人。 川普打破了美国总统职位长期遵循的惯例。 他变得几乎毫无约束，执着地试图让联邦政府、文化机构、和新闻媒体都服从他的意志。

他之所以如此行事，一方面是因为最高法院赋予他总统豁免权，另一方面是因为参众两院的共和党议员完全畏惧他，同时他身边还有一支极其忠诚的团队。 他如今几乎全凭直觉行事。 他正在以赤裸裸的单边权力，按自己的意愿重塑世界，而且不再受通常那些制衡机制的约束。 作为这种新权力的例证，玛吉·哈伯曼和乔纳森·斯旺讲述了川普决定对伊朗开战的过程，其中包括战情室（ Situation Room ）内的机密演示文稿。 2 月11 日，内塔尼亚胡坐在川普对面向总统及其高级助手做了长达一小时的陈述。 他认为伊朗已经具备政权更迭的条件，美以联合军事行动能够推翻伊斯兰共和国。

在陈述中，他播放了一段视频，其中包括一系列如果神权政府倒台后可能领导伊朗的人物，流亡中的伊朗末代沙王长子礼萨· 巴列维（ Riza Pahlevl ）就在其列。 以色列领导人和他的顾问们描绘了一幅近乎必然胜利的图景：伊朗的飞弹计划将在几周内被摧毁，霍尔木兹海峡保持开放，对美国利益的报复微乎其微。 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可以帮助伊朗境内煽动起义，完成最后一击。 川普的回应迅速而明确，在房间里大多数人听来是赞成的。 他对以色列总理说：「我听着不错」 。 美国分析人员连夜加班评估内塔尼亚胡提出的内容。 第二天，他们在另一次战情室会议上给出了直率的结论。

美国情报官员认为，以色列方案中提出的前两个目标—杀死最高领袖并削弱伊朗威胁邻国的能力—是可以实现的。 但内塔尼亚胡及其团队提出的后两个目标—在伊朗境内引发民众起义，并以新的世俗领导人取代伊斯兰政府—则无法实现。 中情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 John Ratcliffe ）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些政权更迭方案：「荒谬」。 国务卿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 ) 对这个词做了一番翻译：「换句话说，就是胡扯。 」 川普听取了这项评估—然后就把它抛诸脑后。 他说，政权更迭「是他们的问题」。 他对消灭伊朗最高领导人、瓦解其军事力量的兴趣丝毫没有减弱。

副总统万斯(James David Vance) 是这场战争最强烈的反对者—也是唯一一个提出最有力反对意见的人。 他告诉同事，对伊朗发动政权更迭战争将是一场灾难。 在总统和其他顾问面前，万斯警告说，这场冲突可能导致地区混乱和大量伤亡，撕裂总统的政治联盟，并被那些支持「不打新战争」承诺的选民视为背叛。 他强调了美国弹药储备的消耗，以及由于关乎政权存废，伊朗可能进行超大规模且不可预测的报复。 他还警告了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以及汽油价格可能暴涨的可能性。 万斯原本倾向于完全不进行打击。 但知道川普很可能采取行动后，试图引导川普选择更有限的选项。 当这也失败后，他主张使用压倒性武力迅速结束战争。

在2 月26 日的最后一次会议上，他对总统的表态很直白：“你知道我认为这是个坏主意，但如果你决定要做，我会支持你。 ” 内核圈的立场各有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除了万斯，没有人采取过有力措施试图改变川普的决定。 国防部长皮特·海格塞斯（ Peter Hegseth ）是最积极的支持者。 2 月26 日，也就是川普下达最终命令的前一天，他对团队说：「我们迟早得收拾伊朗人，不如现在就动手。 」国务卿鲁比奥则更为矛盾——他更倾向于继续“最大限度施压”，而非全面战争，但他并没有试图说服总统放弃。 白宫幕僚长苏西·威尔斯(Susan Wiles) 担心美国在中东卷入冲突会影响中期选举，但她认为自己不应该在大型会议上向总统表达对军事决定的担忧。

一些顾问私下有严重担忧，但最终服从了总统。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 Daniel Caine ) 上将对这场战争有严重顾虑，并持续指出各种风险：武器消耗、霍尔木兹海峡可能关闭、难以预测伊朗的反应。 但他极为谨慎，从不明确表态，一直强调「告诉总统该做什么不是我的职责」，以至于在一些人看来他似乎同时在支持所有观点。 川普往往只听得进自己想听的内容。 川普总统坚信这将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争。 就像在委内瑞拉那样。 这种信心根深蒂固，几乎不受反面证据影响。

伊朗对2025 年6 月美国轰炸其核设施一事没有激烈的反应，加上2026 年1 月3 日美军特战行动成功从官邸抓获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 马杜罗且无一名美国人丧生，进一步增强了他的信心。 当顾问提出伊朗可能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全球大量石油和天然气运输的咽喉要道—的可能性时，川普表达了不屑，认为伊朗政权会在事态发展到那一步之前就屈服了。 当被告知这场行动将大幅消耗美国武器库存，包括因长期支持乌克兰和以色列而已经捉襟见肘的飞弹拦截系统时，川普似乎把这一警告与一个更吸引他的数据点进行了权衡：美国拥有几乎取之不竭的廉价精确制导炸弹。 对川普来说，这是一个直觉驱使下的决定，而他身边已经形成一个他第一任期并不存在的回音室。

川普决定让国家走向战争并非基于情报评估或顾问团队的战略共识—这样的共识并不存在。 它是由直觉驱动的——他的团队一次又一次见证这种直觉带来了原本不可想像的结果。 与第一任期团队不同，当时许多人认为他是个需要被管控或阻挠的危险人物，川普在第二任期身边围绕的顾问们视他为历史伟人。 在2024 年不可思议的东山再起之后，在经历两次弹劾、四次起诉和两次暗杀未遂及在下令成功实施抓捕马杜罗的完美行动之后，川普身边的人对他命运、直觉以及他让现实屈服于自己意志的能力产生了近乎迷信的信仰。 在这个高风险、高赌注的决定中，几乎所有人都服从了总统的直觉。 身边都是努力运行川普意愿的人，而先前一切又都如此顺遂，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直觉转化为行动。

纵览《政权更迭》一书，读者获得的川普形像是这位被称为是「帝王式总统」，比外界看到的更疯狂、更肆无忌惮、更专横。 重返白宫迄今，川普已签署约225 项行政命令，几乎是过去四分之三世纪里任何一位总统在执政第一年签署命令的三倍。 在支持者眼中，川普对巨大权力的主张令人振奋而非不安。 在他们看来，美国正在衰落，只有强腕才能撼动自由派「觉醒」（ woke ）的深层政府。 在他们看来，这套体系压迫一般美国人，却让不受欢迎的移民、街头罪犯、全球主义富豪、低素质的少数族裔以及脱离现实的精英阶层受益。 那些难以维持生计、或难以适应社会急剧变化的选民已经两次给予川普机会，希望他兑现瓦解陈旧旧制的政治运作的承诺，并回应他们的诉求。

而在批评者看来，川普自恋、粗俗、腐败，是美国民主的威胁。 他利用总统职位为自己和家人牟利，玷污了美国在全球的形象，试图抹去非裔美国人的真实历史，并推行了一系列伤害其宣称所代表群体的政策。 所有人都认同的是，川普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主宰政治格局。 他只手设置议程，并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整个体制之上。 同时，他也是自民调出现以来持续不受欢迎程度最高的总统。 根据盖洛普民意调查，目前川普的支持率为36% ，低于所有当代经选举产生的总统在执政第一年结束时的水平，甚至低于他首个任期同期的数字（ 39% ）。

如果只与连续执政谅解的总统相比，川普的支持率仍低于他们几乎所有人在执政第5年结束时的支持率，唯一的例外是尼克森在水门事件风暴中其支持率暴跌至29% 。 《政权更迭》一书是关于川普如何运用总统的权力，谁曾试图阻止他，以及为何几乎所有人都未能成功的故事。 是关于一位总统彻底改变了所处职位的本质—随之也改变了世界对美国权力的理解。 这是一段发生在美国内部的政权更迭记述，一部前所未有的现代总统任期实时历史。 这是一本扣人心弦、细腻而富有洞见的记述，揭示了我们这个时代最具变革性、争议性与深远影响的一任总统。 ＊作者曾任职于联合国三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