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正文
在過去十年間,全球經濟政策正經歷一場深刻的範式轉移。 這既非自由放任資本主義的復辟,亦非傳統凱恩斯主義的延伸,而是一種融合國家戰略、地緣安全與產業升級目標的複合型治理模式。 此趨勢可準確界定為「保守主義經濟學」的強勢回歸,是對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累積的結構性矛盾,以及疫情、地緣衝突等衝擊的系統性回應。 日本「失落三十年」後的戰略突圍:高市早苗經濟學日本的案例是此全球轉向的鮮明縮影。 自1991年泡沫崩潰後,日本陷入長期通縮與低增長的困境。 傳統貨幣政策(如量化寬鬆、負利率)雖維持了金融穩定,卻因企業與家庭形成根深蒂固的「價格下跌預期」,陷入「流動性陷阱」,無法有效刺激實體投資與消費。
在此背景下,高市早苗經濟學的底層邏輯清晰且具現實主義色彩:政府角色須從「守夜人」轉為積極的「推動者」。 其核心是以溫和通膨與名目GDP成長為催化劑,在動態中稀釋全球最沉重的公共債務負擔。 具體策略為大規模財政擴張,投資於基礎設施與戰略性新興產業,目標是使名目GDP成長率持續超越債務利息率,透過「做大蛋糕」相對改善財政健康。 這是一場高風險賭注,若增長未達預期,鉅額赤字可能引發主權信用危機;但若成功,日本則有機會真正走出長期停滯,重塑其全球經濟地位。 主要經濟體的政策集體轉向:從「效率至上」到「安全優先」日本並非孤立個案。
全球主要經濟體正展現強烈共同趨勢:政府「看得見的手」正以國家戰略、安全優先和產業保護主義為邏輯,重新擴張職能邊界。 美國的轉向最具示範性。 從川普的關稅戰與製造業回流,到拜登政府雖政治修辭不同,卻以更具系統性的方式將其制度化。 《基礎設施投資就業法》、《晶片與科學法案》及《通膨削減法案》等,標誌著美國告別華盛頓共識,轉向由國家主導、以戰略競爭為導向的產業政策新時代,直接介入半導體、清潔能源等關鍵領域。 歐洲同樣呈現類似軌跡。 德法推動能源轉型與關鍵製造業回流,歐盟層面提出「戰略自主」,試圖在國防、數字經濟、供應鏈等領域降低對外依賴。 外國補貼條例、數位市場法等新規,本質上是在為內部市場建立防護牆。
東亞地區,日韓與台灣長期採取產業導向模式,近年更在應對供應鏈重組中強化此策略。 中國則以國家資本主義模式,對半導體、AI、新能源等進行超大規模戰略投資。 儘管政治制度與工具各異,但其核心理念前所未有地趨同:在全球競爭表現為科技與產業鏈主導權競爭的時代,國家必須主動塑造未來競爭力。 此轉向的根本驅動力,源自全球金融危機、疫情暴露的供應鏈脆弱性,以及俄烏衝突與中美科技戰帶來的能源、技術封鎖風險。 供應鏈斷裂與安全威脅已成現實,因此當代保守主義經濟學的核心,便是修正「效率至上」原則,轉而強調在「安全」基礎上追求「效率」。 供給側重塑、科技革命與政治敘事轉變當代保守主義經濟學強調對經濟的供給側進行深度重塑。
政府不再僅滿足於調節總需求,而是直接參與產業佈局、關鍵技術研發與未來標準制定。 財政擴張的內涵轉為「戰略性擴張」,將有限資源集中投入到先進製造、國防科技、清潔能源等事關國家安全與未來競爭力的領域,而非普遍性福利支出。 以人工智慧(AI)為代表的數位科技革命,是此回歸的重要推動力。 AI正重新定義生產效率、勞動力結構與商業模式,成為各國必爭的戰略制高點。 各國政府因此紛紛將AI提升至國家戰略核心,投入公共資源支持底層算法研究、算力基礎設施與人才培養,因為這些具有長期外部效益的投資難以完全依賴市場機制。 美國保障AI硬體供應鏈、歐洲建立「數據主權」框架、日韓強化半導體材料合作,皆體現此趨勢。
這些政策共同指向一個現實:經濟全球化的動力機制正從純粹追求效率的市場邏輯,轉向效率與安全並重,甚至特定領域安全優先的戰略邏輯。 各國致力於在自身戰略邊界內建立「安全邊界內的繁榮」體系。 同時,此回歸也代表了國內政治敘事的深刻轉變。 有別於金融危機後聚焦於收入分配與社會公平,當代保守主義敘事強調秩序與效率優先,主張先透過產業升級與科技創新將財富「蛋糕」做大,再完善制度落實公平分配。 這為積極的產業政策提供了正當性,也回應了中產與工人對就業與國家未來的焦慮。 產業政策、區域化與新競爭格局展望未來,產業政策將重新成為全球主流調控工具。
財政政策將從需求管理轉變為服務國家長期戰略的投資引擎,公共支出集中於戰略性基礎設施、基礎科學與技術瓶頸突破。 全球化模式將出現結構性重構,「超全球化」時代正落幕,取而代之的是以區域經濟集團和「供應鏈聯盟」為特徵的「慢球化」或「友岸外包」時代。 北美、歐洲、東亞三大板塊內部經濟循環將更緊密,跨區域流動則可能面臨更多安全審查與技術壁壘。 未來的經濟競爭,將不再僅是跨國企業的市場份額之爭,更是國家間治理能力、戰略定力、創新體系效能與產業政策精準度的全面較量。 這標誌著一個政府與市場角色重新定義、國家競爭力與安全邊界深度融合的新時代已然來臨。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