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訊息 (中央社網站)村上春樹堪稱台灣人最熟悉的日本作家,卻也是大部分讀者都只讀到故事表層的作家。讀他的作品需要解謎,最大的謎往往不是一眼看到的那個。主修比較文學的評論家顏擇雅新作《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從村上的短篇小說著手,帶領讀者深入村上世界,從冰山表層推論海面下龐大體積蘊藏的意涵,以及一流小說之為用。 顏擇雅在新書序文提到,太多人以為「小說只是故事,是逃避現實才需要讀」,她認為並非如此,小說是所有藝術媒介之中,最能夠呈現經驗、感受、思維框架的三角關係;小說最能提醒,不是每個人看事情的方式都一樣。人如果年紀輕輕就養成閱讀一流小說的習慣,智慧增長將很快超過閱歷累積。她希望透過小說導讀,不只傳授小說閱讀的技藝,也證明這種技藝跟人生智慧可以相輔相成。 作家盧郁佳形容顏擇雅解析村上春樹的方式溫文優雅、內斂精省,「解讀的全部樂趣,仍保留給讀者」。導讀解謎如何點到為止,而又點出明確方向?讀村上春樹,又如何讓現代人減少孤獨一點點?中央社取得授權,與您分享盧郁佳的推薦書評。 文:盧郁佳(作家) 小說中海面下的冰山,村上春樹短篇的主題,往往是不可言說的傷痛,在視網膜上結疤固著,自我蒙蔽、視而不見的陰影。傑克.倫敦總是說出來,而村上春樹不說。甚至為了不說,刻意在踏入險地時保持無知,不知下筆將通往何處。這種起乩,像「神鬼認證」間諜為了欺敵,先讓自己忘記身分,同化、融入。結尾都未必暴露身分,即使讀者破獲了地下龐大的間諜網,隔幾年再讀,又被蒙蔽。重新在字裡行間迷失,幾天、幾年後一個偶然的契機,才會從無知中冒頭,記起前世真身。 散文家、評論家顏擇雅的《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讀懂村上春樹短篇 身心更自在》將這種啟示的靈光打包、裝箱,批量送給讀者,當成居家照明,慷慨驚人。這是可以免費看的嗎?以性價比而言,本書已近乎免費。 我預期分析把所有線索全攤牌,立場明晰,針鋒相對;本書卻溫文優雅,內斂精省,解讀的全部樂趣,仍保留給讀者。村上春樹短篇中,對人最大的讚美是不強迫人,冷淡而節制。「象的消失」說「她絲毫沒有強加於人的味道」,使守口如瓶的男主角意外掏心掏肺了。「萊辛頓的幽靈」說「凱西是個不勉強別人的人」,主述者更是保持距離,「我決心暫且不提那一夜發生的事」,「總覺得這件事還是不要對凱西說比較好」,「因為凱西什麼也沒提,因此我也什麼都沒問」。 在屋裡,「沒有一件華麗的東西、醒目的東西,放在那裡的所有一切,似乎都散發著一股新英格蘭風有節度、卻又略為冷淡的傳統望族氣味。」舒服安穩,「心情簡直就像把自己埋進尺寸完全吻合的人形模子裡去了似的。在那裡可以感覺到一種像花很長時間細心培養出來的特別親密似的東西。」令人想起出身仕紳之家、飽學宿儒、以理服人的顏擇雅,這些話完全符合本書熨貼的閱讀體驗。 「象的消失」中,動物園拆遷蓋高層住宅,只有象沒人要,腳上套著鐵環鎖鏈獨居。有天,象逃跑了,鐵環卻原地鎖好沒打開,疑雲令媒體眾說紛紜。象消失前的最後目擊者,家電商廣告部公關青年,八面玲瓏、滿口「各種說法都成立」見仁見智,內心堅持己見:象和管理員獨處時親密無間,象的消失是因為象和飼養員失去了平衡。蛤?好抽象喔。 顏擇雅點出不起眼的關鍵:接洽的雜誌女編輯,稱讚青年很懂廚房(家電)。他卻答,公司規定不能說廚房,只能說kitchen。 原來他身處歐威爾《一九八四》的世界,公司獨裁者憑個人喜好「強加於人」、「勉強人」只能說kitchen,想必附帶百萬條繁文縟節,但照辦就能混口飯吃。顏擇雅獨具隻眼,從青年察覺記者報導自相矛盾、女編輯逮到青年話中有話,推理出這個社會諱莫如深,充滿弦外之音。青年忘了分寸,真心話脫口而出,就坐實了他是個臥底叛徒,從此變絕緣體。 顏擇雅僅僅說,當時村上春樹在思考資本主義;一句話便把讀者推向核心,心理學家海德特《象與騎象人》以象喻情緒,騎象人代表意志力。動物園被拆遷、象的消失,都是資本主義在規訓青年,收編他身上有用的部分(其他動物有人要)、剔除沒用的部分(象被棄下、消失),攻城掠地、壓垮最後一根稻草。 我想起朋友放假回老家抱怨老闆,媽媽說工作不好找,人家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朋友是象,媽媽就是飼養員。別說平衡了,象根本新東陽肉乾。 經歷過象的消失,青年工作順利,卻感覺「內心的某種平衡崩解了」。結尾驚人的回馬槍,顏擇雅說,「如果他更社會化一點,對象消失也抱持各種說法都成立的態度,就不必付出這種代價。」 不為青年一掬同情之淚,還是人嗎?難道青年不是卡夫卡、卡繆筆下,體制巨輪輾過的賤民、悲壯的受難英雄嗎?沒事的,接下來顏擇雅分析「青蛙老弟,救東京」,下筆更狠,地獄哽更狂。 小說先讓片桐自述為公司賣命,再由青蛙老弟疼惜片桐勞苦功高,老闆同事不知感激,弟弟妹妹忘恩負義。沒想到結尾青蛙爆炸,炸出一堆不好看的東西。沿著顏擇雅指出的消失點,讀者才通過透視法,了解那堆東西是片桐內心原本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