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Text
這世上根本沒鬼,白人朋友們,我能證明。 如果真的有鬼,那些被奴役的人早就回來痛扁你們了,你們自己心知肚明。 ─保羅.穆尼(Paul Mooney,一九四一─二○二一) 南方哥德風:美國鬧鬼最猛的(種植園)宅邸 那是女巫施展法術的時刻。 一九八○年三月,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大約凌晨三點,路易斯安那州聖弗朗西斯維爾(St Francisville)「默特爾種植園」驕傲的新主人法蘭西絲.柯敏(Frances Kermeen)徹底醒來,了無睡意。 這正逐漸成為令人沮喪的常態。 過去幾個晚上─她在這座兩百年老宅度過的最初幾夜─法蘭西絲每晚都會沉入寧靜的夢鄉,然後被沉重的腳步聲驚醒。
那聲音在樓梯上、在她二樓主臥套房外的走廊上,來來回回,徘徊不定。 起初,她以為那是屋裡其他住客發出的動靜;為了幫助法蘭西絲適應環境,前屋主約翰(John)一家人仍住在這裡,有時也會招待朋友。 但當法蘭西絲委婉地向這些臨時室友問起夜間聲響的事,他們堅稱自己從未離開房間,而且他們的房間全都位於宅邸的另一翼。 短短半年多前,這位活潑明媚的二十八歲女子才決定離開故鄉加州,來到兩千英里外的路易斯安那州鄉間經營民宿,開啟新的生活。 然而,此刻她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犯下錯誤。 誠然,法蘭西絲深愛這棟房子,甚至覺得自己彷彿肩負使命,要讓這位風華褪去的南方老貴婦重現光彩。
但她隱隱感覺到,這處房產帶來的困擾,恐怕會遠遠超過她在聖荷西老家修復過的那些歷史老宅。 但法蘭西絲.柯敏絕非懦弱之輩,她是個堅強、獨立的年輕女子,決心實現少女時代開設一間老客棧的夢想。 她不打算讓一些不安分的幽靈阻擋自己,正如她不允許一群保守的南方小鎮居民因她的婚姻狀況,而阻止她買下夢中宅邸一樣。 後面這個問題的解決辦法相當直接:為了敲定交易,她乾脆跟交往多年的男友吉姆(Jim)結婚。 如果不是新婚丈夫還留在加州處理舊生活的瑣事,那幽靈般的腳步聲或許不會令她如此不安;但由於孤身處在這陌生環境,法蘭西絲決定當晚撤離臥室,搬到樓下,更靠近其他活人的陪伴。 她在前屋主約翰所住套房外的客廳安頓下來。
一種很快被證明只是錯覺的安全感讓法蘭西絲重新入睡,但沒過多久,她再次驟然驚醒。 「我有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彷彿有人正注視著我,」她後來在《默特爾種植園:美國最猛鬼屋的真實故事》(The Myrtles Plantation: The True Story of Americaʼs Most Haunted House)一書中寫道,這本書記錄了她在默特爾種植園遭遇的靈異事件。 「我原本趴著睡覺,而當我翻過身來看看四周,在房間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沙發旁站著一道身影,正低頭俯視著我。 那女人穿著飄逸的深綠色長袍,手裡拿著一個裝著蠟燭的圓形錫罐。 」 她很快意識到,正是這個光源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間。
在搖曳的燭光中,法蘭西絲勉強辨認出這抹神祕身影的獨特樣貌:「她的臉龐黝黑、輪廓方正,頭上裹著綠色頭巾,遮住了頭髮。 」法蘭西絲被這不期而至的陌生人嚇得魂飛魄散,於是緊閉雙眼,開始放聲尖叫,以為住在隔壁房間的人會立刻趕來救她。 他沒來。 「感覺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久之後,我終於睜開眼睛,鼓足勇氣伸出手摸摸那飄逸的長袍,」法蘭西絲聲稱,「當我的手直接穿過裙襬、穿過她的身體,她就慢慢消失了。 」 法蘭西絲剛剛撞見的,正是這座種植園後來最家喻戶曉的鬼名人─裹著綠色頭巾的奴隸:克蘿伊(Chloe)。 默特爾種植園是一棟歷史古宅,坐落在路易斯安那州中南部、聖弗朗西斯維爾郊區;此地是西費利西亞納(West Feliciana)教區的行政中心。
這片肥沃的高地沿密西西比河河岸綿延展開,地處該州首府巴頓魯治(Baton Rouge)以北約三十英里,距離活力四射的文化之都紐奧良約一百一十英里。 這座擁有二十二個房間的大宅建於一七九六年,最初的主人是大衛.布拉福德(David Bradford)將軍。 在一八六五年廢除奴隸制度之前,它曾是一座四千英畝棉花田的核心,當時有多達五百名美國黑奴在此勞動耕作。 多年來,這片產業幾經易手,歷任屋主都憑藉棉花產業帶來的財富,過著奢華的生活。 然而,自一九五○年代起,這棟宅邸及周邊園區開始對外開放,逐漸建立起「美國最猛鬼屋之一」的名聲。 不可否認的是,默特爾種植園確實以其獨特的方式在鬧鬼。
無論縈繞不去的是往昔奴隸與奴隸主的真實鬼魂,或者只是它默默見證過的悲慘過去留下的回聲,這座大宅已烙上永久的傷痕。 如果牆壁能說話,它們會洩漏各種陰暗的祕密:那些關於報復、痛苦與磨難的故事;不僅是被奴役者的悲慘經歷,也包括籠罩在富有白人地主心頭的恐懼─他們終日生活在惶恐之中,深怕自己所奴役的人終有一天會起身反抗。 當他們享有的特權生活岌岌可危,那些璀璨的水晶吊燈、卡拉拉大理石壁爐及鍍金邊框的洛可可風格鏡子,恐怕只能提供微不足道的慰藉。 儘管裝潢華麗,但默特爾種植園恐怕不是一個幸福安樂的家;就此而言,它堪稱美國南方種植園宅邸的典型。 首先,到底什麼是「種植園宅邸」? 它是種植園主人的住所;換句話說,即大型農業經營者的家園。
除了字面意義上的「種植者之家」外,種植園宅邸過去是、現在依然是美國東南部特定歷史生活方式的象徵。 從十七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棉花、靛藍草、甘蔗和菸草田覆蓋了從南卡羅萊納州低地一路向西延伸至東德州邊境的廣袤土地。 在南北戰爭尚未爆發的戰前時期,每座種植園都像是一個微小卻強大的帝國。 而每座種植園的核心就是那座莊嚴宏偉的大宅,統轄著整個依靠奴隸勞動獲利的龐大農業綜合體。 從我有記憶以來,這類既華麗又可憎的矛盾宅邸,就對我就有一種獨特的吸引力。 自從小時候第一次難忘的南方之旅、在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曾是全美最大的黑奴交易港口與市場)一座舊種植園改建的旅社住了一夜後,我就被迷住了。 出於某種不明原因,我本能地感覺那棟房子鬧鬼。
當然,旅社主人並未以此宣傳─在一九九○年代中期,「鬧鬼飯店」的體驗還非常罕見─況且那裡或許根本沒鬼。 然而,正如所有同類型的南方宏偉古宅,它必定也見證過不少動亂與悲劇。 按理說,歷史旅館或古蹟遺址的黑暗過往,似乎不該是經營者想要拿來吸引顧客的賣點。 確實,我在近四分之一世紀前第一次造訪南方時,奴隸制度那陰森恐怖的幽影仍被刻意忽略;歷史旅館與古蹟的經營者寧可避而不談奴役和酷刑等話題。 這段黑暗而可恥的過往,躲在梅森—迪克森線(Mason-Dixon line;美國北方各州與南方各州的分界線)以南幾乎每個歷史景點的陰暗角落裡,被旨在淡化恐怖、強調戰前社會中所謂「和諧」與「浪漫」的一整套漂亮措辭,小心翼翼地隔絕開來。
直到不久前,參觀任何一座種植園大宅的遊客,仍會被引導將注意力投向建築本身、藝術作品或古董家具。 在那些幾乎完全聚焦於白人屋主生活的敘事中,奴隸慣常被稱為「僕人」或「員工」;強姦與性虐待的受害者被稱為「情人」或「情婦」;而種植園園主則經常被描述為「仁慈寬厚」,據稱對待奴隸如同「家人」一般。 透過這種描述方式,奴隸議題被有效地淡化、規避或美化了。 然而,在近年幾樁引發巨變的社會政治事件影響下,南方歷史遺址已越來越難迴避黑奴議題。 雖然許多產業仍死死抱住傳統敘事方式、繼續強調建築的宏偉與前屋主的奢華生活,但如今已無法再對「房間裡的大象」(編按:意指不願面對的真相)視而不見。
用暢銷書作家、專攻美國非裔族群研究的哈佛大學歷史教授緹雅.邁爾斯(Tiya Miles)的話來說:「沒有奴隸制,就沒有南方,無論是作為一個地理區域,還是一種文化概念。 但如果度假遊客不得不面對那些既令他們排斥又吸引他們注意的醜陋真相,他們恐怕更願意在情感上保持某種安全距離。 」那麼,南方遺產景點的經營者如何促成這種體驗? 他們如何在不冒犯休閒遊客群體的前提下,承認奴隸制的恐怖? 答案就是:鬼屋導覽。 《鬼屋是如何誕生的:一部關於恐懼、建築與文化迷戀的歷史鬼屋》書封 *作者凱特琳.布萊克威爾.貝恩斯(Caitlin Blackwell Baines),專研哥德藝術與建築的藝術史學者。
本文選自作者著作《鬼屋是如何誕生的:一部關於恐懼、建築與文化迷戀的歷史》(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