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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年十一月二日,克里夫蘭 我老是忘記那隻山羊的名字叫墨菲。 1但我的大女兒伊莉莎白卻從來不會忘記。 雖然身為運動記者的女兒,她卻對運動完全不感興趣,只有極少數例外。 真是辛苦她了。 據我所知,關於「運動」的事物她只在乎以下三點: ● 去棒球場吃烤起司玉米片。 她堅持認為其他地方的玉米片都沒有球場的好吃,而在我看來她是對的。 ● 任何與堪薩斯市酋長隊(Kansas City Chiefs)四分衛派崔克.馬霍姆斯(Patrick Mahomes)有關的事。 ● 墨菲這隻山羊。 她說:「如果你在寫墨菲那一章需要幫忙,我可以做研究。 」她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不過,以下就是墨菲的故事。
山羊墨菲的主人是山姆.西亞尼斯(Sam Sianis),他是芝加哥比利山羊酒館(Billy Goat Tavern)的老闆,也是當地的名人。 沒錯,西亞尼斯是個道地的芝加哥人,喜劇演員約翰.貝魯西(John Belushi)甚至在《週六夜現場》著名的「起司漢堡、起司漢堡」(Cheeseburger-Cheeseburger)短劇中向他致敬。 西亞尼斯是那種為了引人矚目,什麼事情都願意做的人,其中一招就是帶著他的寵物山羊墨菲出席芝加哥各地的各種活動。 一九四五年,他帶著墨菲去觀看小熊隊與底特律老虎隊之間的世界大賽第四戰。 在那個年代,小熊隊是世界大賽的常客,他們在先前的十六年裡曾五度問鼎世界大賽冠軍。
沒錯,那五次他們都輸了,但依然是一支頂尖的菁英球隊。 當比利和墨菲坐下時,引起了一陣騷動。 坐在周圍的觀眾要求把墨菲趕出球場。 為什麼? 這可說是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味道太臭,有人說是因為墨菲在吃別人的食物,但不難猜出人們為何不想和山羊一起看世界大賽。 小熊隊球團請比利和墨菲離開。 山姆.西亞尼斯就此下了一個詛咒(或者是山羊墨菲? ),宣稱瑞格利球場將永遠不會再有世界大賽。 而這就是「山羊魔咒」(Billy Goat Curse)的由來。 「一隻山羊? 」喜劇演員兼狂熱小熊迷傑夫.加林(Jeff Garlin)告訴我,「好吧,我們把話說清楚。 不想在球場觀眾席看到山羊,難道就該被詛咒嗎? 那不是詛咒。 沒有人會想在棒球比賽上看到家畜!
如果你賣掉貝比.魯斯,對,好吧,那或許是個詛咒。 但是把一個傢伙和他的山羊踢出棒球賽,那絕對不會帶來詛咒。 」 也許不是吧。 但小熊隊立刻就開始變爛隊了。 當然,你也可以說小熊隊開始輸球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的老闆菲利普.瑞格利反對小聯盟制度。 這是一個誠實且有原則的立場,2因為他認為美國的每個城鎮都應該擁有自己的球隊,而不該受限於反覆無常的大聯盟體制。 不過,這也讓小熊隊在培養球員方面落後於棒球界的所有其他球隊。 小熊隊做了什麼? 他們做的事顯而易見:瑞格利寫了一封信給墨菲。 「請向墨菲轉達我最誠摯且卑微的歉意,」瑞格利老闆在一九五○年的信件裡寫道,「並請懇求牠解除這個詛咒。 」 西亞尼斯把信唸給墨菲聽。 他確信他的寵物山羊會寬宏大量。
唉,但小熊隊還是繼續輸球啊! 到了一九六○年代初期,他們確實擁有一些優秀的球員,包括後來都獲選進入名人堂的厄尼.班克斯、路.布洛克(Lou Brock)、比利.威廉斯(Billy Williams)和朗恩.桑托(Ron Santo)。 不過,球隊還是會做一些荒謬的事。 有一年,老闆瑞格利聘請催眠師隨隊巡迴比賽,專門對對手施放厄運。 一九六二年,他們建立了一個「教練團」制度,讓教練們輪流擔任總教練。 那個賽季球隊有三位總教練,但每一位的戰績都是敗多勝少。 在接下來的五十年裡,小熊隊有時惹人憐愛,有時運氣不佳,有時也安於現狀,總之固定扮演聯盟輸家的角色。
一九六九年,他們在賽季的大部分時間裡都位居第一,然後在九月,他們對上了來勢洶洶的大都會隊。 第一局,有隻黑貓開始在小熊隊的休息區周圍徘徊。 大都會隊輕鬆贏得了那場比賽,隔天小熊隊就跌出第一名寶座,再也沒有在該季重新登頂。 一九七○年代的小熊隊甚至可以說有點自暴自棄,不想贏球了。 他們開始行銷一種觀念:嘿,無論輸贏,有什麼能比在瑞格利球場度過一天更棒的呢? 他們也不完全是錯的:在瑞格利球場度過一個下午確實很美好。 但小熊球迷也不會介意偶爾擁有一支會贏球的球隊。 而在一九八○年代、一九九○年代和二○○○年代,他們確實有過幾支常勝軍。
他們有過很多好球員,像是萊恩.桑柏格(Ryne Sandberg)和安德烈.道森(Andre awson)、葛瑞格.麥達克斯和凱瑞.伍德。 還有敲出全壘打後會向天空獻上飛吻的山米.索沙。 有幾次他們拿下分區冠軍,最後幾乎打進世界大賽。 但「幾乎」對芝加哥小熊球迷來說算什麼呢? 小熊隊成為「永遠不可能」的代名詞。 他們成為美國形容不可能發生的成語之一:除了「當地獄結冰時」、「當豬會飛時」,還有個說法是「當小熊隊贏得世界大賽時」。 然後,他們終於等到棒球金童席歐.艾普斯坦降臨芝加哥來擔任球隊總裁。 沒有人能像艾普斯坦那樣。 總有一天棒球名人堂可能會為他專門設立一個全新的展廳。
他在三十歲時就已達成了棒球界的不朽成就,當時他擔任波士頓紅襪隊的總管,而紅襪隊終於破除「貝比.魯斯魔咒」,贏得世界大賽冠軍。 而且那還是他從小支持到大的球隊。 就算他之後什麼都不做,他也永遠會是棒球界的英雄。 後來到了二○一一年十月,在紅襪隊的情況變得一團糟之後,艾普斯坦做了件不可思議的事:他轉換跑道,前往芝加哥擔任小熊隊的總裁。 試想這需要多大的膽識? 他曾經帶領美國聯盟受到咒怨糾纏最多年的球隊重返榮耀;這時他打算嘗試為國家聯盟受咒怨糾纏最多年的球隊寫下不朽功績? 芝加哥為之瘋狂。
《芝加哥論壇報》刊登各種文章,全都瀰漫著各種誇張、興奮又狂熱的樂觀情緒,其中還包括了一幅德魯.利頓(Drew Litton)繪製的精采漫畫,畫中墨菲這隻山羊坐在酒吧裡,一邊看著電視報導艾普斯坦即將加盟小熊隊的新聞,一邊哭著借酒澆愁。 「我懂你的感受,孩子。 你也風光過好一陣子了。 」貝比.魯斯告訴墨菲。 沒錯,在席歐來到這座城市的那一天,人們就已經準備好排隊購買世界大賽的門票了。 不幸的是,小熊隊當時的狀況很糟。 有幾張糟糕的合約把球隊綁死,小聯盟農場體系也是一片混亂。 艾普斯坦做了一個經過精打細算的決定─儘管他現在應該也會承認,那個決策簡直就是豁出去了:小熊隊必須大破大立,沒有徹底崩盤,哪能重新崛起?
後來,芝加哥NBC體育台(NBC Sports Chicago)訪問他時,他說:「如果有更好的路,我們早就選了。 但考量到當時的狀況,我覺得那顯然是最好的策略。 」 在接下來的三個賽季,小熊隊並沒有試圖贏球。 他們在二○一二年輸了一百零一場。 隔年輸了九十六場。 二○一四年他們有了一點起色,但還不足以讓大多數人注意到。 一部分小熊球迷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救世主? 但席歐的操作可說是鴨子划水,有些令人振奮的發展逐漸出現了。 像哈維.拜耶茲(Javier Báez)、克里斯.布萊恩(Kris Bryant)和凱爾.舒瓦伯(Kyle Schwarber)等令人期待的年輕球員,成長速度甚至比艾普斯坦預期的還要快。
幾筆把凱爾.韓崔克斯(Kyle Hendricks)和傑克.艾瑞耶塔(Jake Arrieta)換來隊上的小規模投手交易也讓人覺得像點石成金。 到了二○一五年,艾普斯坦認為球隊已經準備好與其他球隊一決雌雄了。 他聘請了著名的總教練喬.麥登,並以重金簽下了曾是紅襪隊王牌投手,如今成為自由球員的喬恩.萊斯特(Jon Lester)。 接著小熊隊的戰績真的開始爆走了。 他們獲得九十七勝,上次小熊隊能有這樣的佳績,已經是一九四五年的事了,正是墨菲詛咒球隊那一年。 的確,他們在國家聯盟冠軍賽中輸給了由墨菲領軍的大都會隊(不是那個墨菲,是丹尼爾.墨菲),但他們是如此年輕、如此有天賦、如此令人振奮。 沒錯,任誰都能感覺到山羊魔咒即將被打破的氛圍。
果不其然,在二○一六年,小熊隊一切都順風順水。 直到世界大賽第七戰。 小熊隊以九比零贏得了二○一六年賽季的第一場比賽,棒球史上最平順、最沒有戲劇性起伏的賽季就此展開。 小熊隊在四月十一日躍升至第一名,並在賽季的其餘時間裡都穩坐龍頭寶座。 他們擁有全聯盟最好的投手陣容,得分數位居第二。 克里斯.布萊恩是那年的國聯最有價值球員。 他們在賽季還剩兩週時就已經封王。 「這只是第一步,」麥登向所有人保證,「我的意思是,我們平底鍋裡還有更大的棒球魚要炸。 」 雖然這可能是個很牽強的比喻,而且甚至沒有人搞得懂什麼是「棒球魚」,但季後賽期間小熊隊確實勢如破竹,在國家聯盟冠軍賽中擊敗了洛杉磯道奇隊,並自墨菲被趕出瑞格利球場以來首次打進世界大賽。
而那次世界大賽堪稱經典。 小熊隊對上了另一支同樣咒怨纏身的球隊─克里夫蘭印第安人隊,而且前四場比賽中,印第安人隊贏了三場。 但小熊隊奮力反擊,硬是將戰線逼入在印第安人隊主場舉行的第七戰,而那場比賽也成了史上最偉大的比賽之一。 我們這章的重點是傑森.海沃德(Jason Heyward)在比賽因雨暫停期間的演講,但在那之前發生了太多事。 小熊隊的德克斯特.佛勒(Dexter Fowler)以一發首打席全壘打為比賽揭開序幕。 印第安人隊將比分扳平。 小熊隊攻下四分,並帶著三分的領先優勢進入八局下半。
就在那時,印第安人隊的拉傑.戴維斯(Rajai Davis)從全棒球界球速最快的投手阿羅迪斯.查普曼(Aroldis Chapman)手中敲出了追平比分的全壘打。 如果比賽結果有所不同,那支全壘打將會名留棒球史。 不過,就算後來老天爺沒有站在印第安人隊這邊,克里夫蘭球迷也都會記住那支全壘打。 比賽進入延長賽,這時當地開始下起傾盆大雨。 比賽因此延遲了十七分鐘。 而在這十七分鐘裡,小熊隊的外野手海沃德把隊友召集到重訓室。 然後他發表了一段演說。 我敢說演說內容一定超級精采。 雨停後球賽繼續進行,小熊隊球員重回球場時看起來個個精神煥發且充滿鬥志。 舒瓦伯衝上打擊區,敲出一支安打帶動攻勢。 小熊隊攻下兩分。
印第安人隊試圖再次反擊,但這次的反撲功虧一簣。 當時在投手丘上的是芝加哥小熊隊的後援投手麥克.蒙哥馬利(Mike Montgomery),輪到印第安人隊打者麥可.馬丁尼茲(Michael Martínez)。 他擊出一顆三壘方向的軟弱滾地球。 「這球不好處理。 」巴克在電視轉播中說道,但三壘手布萊恩卻毫不遲疑,抓起球並將球傳向內野的另一端。 在傳球的同時,他笑了。 那是每個小熊球迷都記得的畫面。 那個笑容。 馬丁尼茲出局了,小熊隊拿下了冠軍,一百零八年的悲傷、心碎與荒謬都在那一刻煙消雲散。 而我總是在想:傑森.海沃德到底說了什麼? 好吧,現在我要來告訴你海沃德說了些什麼。 我不是說當時的情況完全就是這樣,畢竟我不在現場啊!
但我確信我抓住了演講內容的精髓。 我最初的想法是讓我親愛的朋友,也就是那位出色的演員、搞笑的喜劇演員兼技術精湛的木匠尼克.歐佛曼(Nick Offerman)來重新構想那段演說。 他是個超級小熊迷,我想所有優秀的米努卡人(Minookans)應該都是,6而他也欣然同意嘗試。 他把第七戰又看了一遍。 他與艾普斯坦交換了訊息和想法。 他做了一些筆記。 然後……最後他還是做不到。 這本來就不是一個合理的要求。 這段演說對歐佛曼來說是神聖的,對所有小熊球迷來說也是如此,儘管在那個房間之外的我們沒人確切知道海沃德到底說了些什麼。
歐佛曼說:「那個時刻的意義太過重大了,讓我感動到想哭,打中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這是美國職棒大聯盟史上最重要的一場演說,我想沒有人會否認。 而我心想,『我有什麼資格去嘗試重現那段演說呢? 』」 我完全能理解。 不過我還是要來試著寫寫看。 場景:我們在印第安人隊主場非常狹小的客隊重訓室裡。 球員們幾乎都擠在一起。 查普曼神情沮喪,他認定自己會害小熊隊輸掉比賽。 令人熱血沸騰的小熊隊內野手拜耶茲四處蹦跳,充滿了活力與神經質─你會有一種他連睡覺都是站著的錯覺。 舒瓦伯緊緊握著球棒,用力到下方都有木屑掉落。 舒瓦伯本來可以成為一個超棒的美式足球員。 綽號「小海」的傑森.海沃德挺身而出,就是他把大家叫進重訓室裡。
他身高六英尺五英寸(約一九六公分),體重二百四十磅(約一百零九公斤),全身都是肌肉。 小熊隊在休賽季以一億八千四百萬美元簽下他,但他陷入了始終無法擺脫的打擊低潮。 不過這沒關係,席歐和團隊看中的不僅僅是海沃德的球棒。 他是防守奇才,他的跑壘姿態優美無比。 而且他是一名領袖。 席歐當時並不知道。 但他簽下海沃德彷彿就是為了這個時刻。
而我深信,海沃德說的是這些話: 親愛的朋友們,讓我們再一次衝向突破口吧,再一次; 哈維,眼睛看這裡,兄弟,我在說話 我們一定會贏下這場比賽 我們要為厄尼.班克斯和史蒂夫.巴特曼7贏下這場比賽 我們要為湖景區(Lakeview)、林肯廣場(Lincoln Square)和瑞格利維爾(Wrigleyville)贏 下這場比賽 為了費吉和桑托,萊恩和揮棒優雅的比利.威廉斯 為了洛伊科、格林、維達和莫瑞 我們將會……嘿,舒瓦伯,你還不能出去,外面還在下雨 我們將終結這隻該死山羊的詛咒 我們這少數的人,我們這幸運的少數人,我們這群兄弟 而從古至今所有的小熊球員 都將會為了自己未能身在此處而感到萬分懊悔 因為在今天,小熊隊終於將成為戰到最後的那支球隊 而勝利的鐘聲將從米努卡一路響徹到泰國 就像我看到的那集《公園與遊憩》影集裡所預言的那樣 我相當肯定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
當然,也有可能是海沃德只是站在大家面前說:「我們是最棒的○□△×的球隊! 讓我們×□△○出去,然後○△◇□來證明這點! 」這樣說也是挺有用的。 歐佛曼表示:「最後我得說,他在演說時到底說了些什麼,最好還是留一點空間讓大家自己去想像吧。 」 《棒球史上令人動容的50個瞬間》書封。 *作者喬.波斯南斯基(Joe Posnanski),美國極具聲望的體育記者、專欄作家與《紐約時報》暢銷書作家,尤以深厚且充滿情感的棒球歷史寫作聞名。 本文選自作者著作《棒球史上令人動容的50個瞬間:當代最偉大的棒球說書人波斯南斯基,獻給球迷的一紙情書》(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