ニュース本文
看香港電影久了,很容易發現一個奇怪的畫面:角色遇到重要的事,總喜歡往天台跑。《無間道》裡,陳永仁與劉健明最後在高樓天台攤牌;《九龍城寨之圍城》從陰暗狹窄的寨城內部一路往上,到了樓頂,視野突然打開,角色終於看見天空。談判、打架、談心、發呆,香港電影好像特別習慣把人送上樓頂。乍看之下,很容易以為這只是導演偏愛高處,因為有城市天際線、有風,也容易製造戲劇張力,但如果把這些畫面放回香港的城市史來看,就會發現,樓頂過去本來就不只是建築物最上面一塊沒有使用的地方,而曾經承接居住、教育、晾曬、休息甚至兒童遊戲等功能。
學者周耀輝與 Jeroen de Kloet 曾在學術期刊《Journal of Chinese Cinemas》發表研究,專門討論香港電影中的天台。他們以《無間道》、《烈日當空》、《異度空間》等作品為例,指出屋頂在香港電影裡反覆成為特殊的城市空間;角色走到樓頂後,往往暫時離開下面密集、擁擠而充滿規則的都市環境,重新面對自己、他人與眼前的城市。港片裡的天台因此不只是好看的背景。電影裡這種介於「城市之內」與「城市之外」的空間,放回香港過去的生活史來看,也能找到相似的城市經驗。
角色走到樓頂後,往往暫時離開下面密集、擁擠而充滿規則的都市環境,重新面對自己、他人與眼前的城市。(圖/取自微博)
香港的樓頂以前真的有人住,答案要從戰後住房問題說起。二戰後,香港住房很快變得供不應求。1940年代末至1950年代,大量人口來到香港,加上戰時部分房屋受到破壞,居住空間日益緊張。香港「香港記憶」整理早期香港住房歷史時指出,到了1950年代初,全港約200萬人口中,估計已有約30萬人住在各類寮屋;有人在山坡和市郊自行搭屋,也有人把可以找到的空間改造成住所。
1953年石硤尾寮屋區發生大火,數以萬計居民一夕失去住處,也促使香港政府加快興建徙置大廈。但早期徙置大廈的生活條件仍然十分簡單。香港房屋委員會資料顯示,最早期徙置房屋曾以每名成年人約2.2平方公尺,也就是24平方呎的居住空間作為分配標準;部分約120平方呎單位,可以安排數名成年人居住。當年的單位普遍沒有今天住宅習以為常的獨立廚房、浴室,住戶還要共用部分洗濯及衞生設施。當房間、走廊與街道都塞滿生活,原本沒有被視為正式住宅的地方,也可能被重新利用。其中一個地方,就是樓頂。
對外面的人來說,九龍寨城後來經常被描述成神祕、混亂甚至危險的地方;但對真正住在裡面的人而言,那首先仍然是一個日常生活的社區。(圖/取自微博)
1970年代的香港,仍有人把天台木屋當成家。今天說到「天台」,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水塔、機房、曬衣服或大廈公共設施,但在過去的香港,它曾經可以是一個人的家。香港「香港記憶」整理1960、70年代的住房情況時記載,即使當時公共房屋與私人住宅已經大量興建,到了1970年代,仍然可以看到居民住在舊樓樓頂搭建的木屋或寮屋之中。早期香港的寮屋並不只出現在山坡與空地,部分也會搭建在建築物天台。
這些天台屋當然不是什麼浪漫的「天空小屋」。它們通常是住房不足之下產生的非正式居所,結構、供水、防火與衞生條件未必理想。只是對部分無法負擔正常住宅的人來說,當地面與室內已經找不到足夠空間,建築物最上方那一塊原本沒有拿來住人的地方,也可能成為最後可以利用的空間。香港後來成為全球最典型的高密度城市之一,但香港的「往上長」並不只有摩天大樓。早在城市天際線被一棟棟高樓填滿以前,人的生活就已經開始往樓頂延伸。
天台不只住人,香港以前甚至真的有「天台學校」。更容易讓今天的人意外的是,香港的天台以前甚至會有學校。1950、60年代,一些徙置大廈的樓頂被志願團體及宗教團體拿來開辦小學,這類學校後來被稱為「天台學校」。香港房屋委員會回顧早期公共房屋歷史時指出,當時部分徙置區社區設施不足,慈善及宗教團體便利用大廈天台辦學,為附近兒童提供基礎教育。天台學校一度成為早期香港公共屋邨相當具有代表性的景象,甚至曾是外國訪港人士參觀公共房屋時會看到的地方。直到1970年代,隨着香港教育設施逐步增加,這類天台學校才慢慢退出歷史舞台。
天台因此逐漸承接原本應該出現在住宅、學校或公共空間裡的功能。有人住在上面,有孩子上課,有人晾衣服、聊天、休息,缺乏遊樂空間的孩子,也可能跑到樓頂活動。對部分香港人而言,天台並不是一棟樓「蓋完之後剩下來的地方」,而是當生活空間不夠時,城市再往上多長出來的一層。
1950、60年代,一些徙置大廈的樓頂被志願團體及宗教團體拿來開辦小學,這類學校後來被稱為「天台學校」。(示意圖/AI生成)
《九龍城寨之圍城》的天台不是憑空想像,真正的寨城孩子也曾在樓頂玩。《九龍城寨之圍城》裡,這種樓頂生活留下的城市經驗格外鮮明。九龍寨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黑暗、狹窄又層層交錯的內部。房屋彼此緊貼,走廊像迷宮,樓下很難看到大片天空;但一路走到最上方,卻突然進入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種反差並非電影完全憑空創造。香港 M+介紹攝影師 Greg Girard 與建築師 Ian Lambot 長期記錄九龍寨城的影像時指出,寨城內彼此相連的樓頂,反而成為居民難得的「綠洲」。人們會在天台休息、晾衣服,孩子也會在上面玩耍,短暫離開下方昏暗而侷促的居住環境。Greg Girard在1989年拍攝的《九龍城寨──屋頂上的小孩》,就留下孩子在天台玩耍的畫面。四周不是公園或遊樂場,而是密密麻麻的電視天線、晾曬的衣物和彼此相連的屋頂。
對外面的人來說,九龍寨城後來經常被描述成神祕、混亂甚至危險的地方;但對真正住在裡面的人而言,那首先仍然是一個日常生活的社區。M+資料指出,1980年人口高峰期,九龍寨城僅約2.7公頃的範圍內,估計容納約4萬人。在如此高密度的環境裡,樓頂所提供的陽光、空氣與相對開闊的視野,自然顯得格外珍貴。電影裡,角色從陰暗室內一路走上天台,視野突然打開;這種強烈反差,在真正的寨城生活中也能找到痕跡。那種「終於上來了」的感覺,在真實的九龍寨城裡,也曾經屬於日常的一部分。
M+資料指出,1980年人口高峰期,九龍寨城僅約2.7公頃的範囥內,估計容納約4萬人。在如此高密度的環境裡,樓頂所提供的陽光、空氣與相對開闊的視野,自然顯得格外珍貴。(圖/取自微博)
《無間道》為什麼要在天台攤牌?這裡剛好介於「城市裡」和「城市之外」。另一個香港電影最經典的天台場景,出現在《無間道》。陳永仁把劉健明約到高樓天台,一個是潛伏黑幫多年的警察,一個是混進警隊的黑幫臥底。兩個人長年困在不屬於自己的身份裡,最後卻跑到一個四面幾乎沒有牆壁、頭頂只剩天空的地方正面對峙。對電影創作者而言,天台本身就具有很強的戲劇效果。它空曠、視野開闊,人物在天空與城市輪廓前顯得格外孤立;而且從狹窄樓梯一路走到屋頂,空間突然打開,本身就能形成強烈反差。
周耀輝與 Jeroen de Kloet 研究香港電影中的天台時,也把《無間道》列為主要案例之一。他們認為,在香港這種高度都市化的環境裡,電影角色走上屋頂後,往往像暫時離開了下方日常都市的規範與壓迫,從另一個高度重新觀看自己身處的城市。這也讓《無間道》的天台變得很微妙。四周沒有狹窄房間,看起來好像終於自由了;但兩個人並沒有真正離開香港,他們只是站到了這座密集城市的最上面。腳底下仍然是那個困住他們的世界。天台因此既